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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科学进展    2019, Vol. 38 Issue (5) : 783- 790
人文主义地理学蕴含的现象学——对大卫·西蒙《生活世界地理学》的评介
高慧慧, 周尚意*,
北京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部,北京 100875

第一作者简介:高慧慧(1990— ),女,山西离石人,博士生,主要从事人文地理学研究。E-mail: gaohuixingfu@hotmail.com

* 通信作者简介:周尚意(1960— ),女,广西罗城人,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人文地理学研究。E-mail: twizsy@163.com
摘要

中国大陆地理学界对人文主义地理学与现象学之关系的介绍不甚充分,引介的文章数量十分有限,且多集中介绍段义孚先生的作品和观点。文章通过评介另一位著名人文主义地理学家大卫·西蒙的《生活世界地理学——动、静和相遇》,旨在促进人们更为深入地了解人文主义地理学。此书是人文主义地理学的代表著作之一,出版之际正值西方人文主义地理学盛行。全书共分为5大部分,其中第二、三、四部分集中了作者的学术观点,分别对应该书副标题中的“动”“静”和“相遇”。现象学是人文主义地理学的哲学基础,内容比较艰涩。因此文章结合该书提到的例子和经验中的例子,凝练出该书的重要观点,并使其形象化。文章评介该书的基本观点是:第一,该书通过抽象的现象学的概念和方法实现了对大量日常环境经验的描述;第二,该书内容对规划设计以及环境教育相关人士具有启发性和指导意义;第三,该书并没有实现人文主义地理学与“科学的”现代地理学的直观对比,因此尚未显性化现象学研究方法的优长;第四,以现象学态度反观本评介,本评介当然也带有两位作者的主体性。

关键词: 现象学; 人文主义地理学; 《生活世界地理学》;
Phenomenology in humanistic geography: A review of David Seamon’s book on A Geography of the Lifeworld
GAO Huihui, ZHOU Shangyi*,
Faculty of Geographical Science,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China
Abstract

The introduc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istic geography and phenomenology is limited among Chinese geographers who mainly focus on Yi-Fu Tuan's works and opinions. David Seamon is another key figure in humanistic geographic study. By reviewing Seamon's book on A Geography of the Lifeworld: Movement, Rest and Encounter, this article aims to enhance people's understanding of humanistic geography. This book is one of the representative works of the realm, and its publication coincided with the prevalence of western humanistic geography. Through the perspective of phenomenology, Seamon explores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experience of human body and the daily geographical world, creatively introduces concepts of body-subject and perception. He emphasizes that the place ballet based on body-subject is the result of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human and environment in a specific time and space, that is, the dynamics of time-space rhythm. The book is divided into five parts, among which the second, third and fourth parts concentrate the author's main academic views corresponding to the "movement", "rest" and "encounter" in the subtitle of the book, respectively. Phenomenology is the philosophical foundation of humanistic geography with its obscure content. This article examines cases both from the book and from our daily experiences to introduce Seamon's main ideas. In our viewpoints, first, this book makes the abstract phenomenological concepts and methods more accessible and understandable by describing abundant environmental experiences in our everyday life. For example, fingers of a pianist freely press the piano keys without seeing musical score; a person's feet can automatically adjust his or her pace according to the road conditions. Seamon calls such movements as "body ballet", which implies the movement sequence of such pre-conscious body. This review article gives an example in hand to explain how body ballet links to place ballet. In a traditional market, it is quite usual to hear peddlers' yo-heave-ho, and to see sellers weighing and packing goods, and then making change for the customers… The series of actions are the vendor's body ballet. The body ballet of both customers and vendors constitutes the place ballet of the market. Second, the content of this book may be useful for those who engage in urban planning/design and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Seamon suggests that the street pattern, porch design, and other physical space planning could enhance or weaken the integration and coordination of the place ballet in a community. As for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Seamon stresses that our attention should be paid more to the process that might lead people to sensitize to all sorts of settings. He also attempts to make people realize that ways to encounter with environments are diverse and dynamic, and even promotes to enhance the ability to observe and experience the environment with the help of technology. In this way, any individual could increase such sensitivity of his/her own, and find meanings and beauties in seemingly ordinary places. Third, it is a pity that the comparison between humanistic geography and 'scientific' modern geography has not been aroused enough attention yet, and the advantages of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 methods should been unfolded much better. Fourth, with the phenomenological attitude, there is no doubt that this article reveals the subjectivity and intentionality of the two authors.

Keyword: phenomenology; humanistic geography; ;

以往中国大陆介绍人文主义地理学时,似乎多强调人文主义地理学的目标是反对科学主义至上,但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人文主义地理学的哲学基础——现象学。如果不从现象学来理解人文主义地理学,就无法理解科学主义指导的人文地理学研究究竟有哪些局限和问题。倘若学者忽视了对更为抽象的理论和方法的关注和研习,相关课题的开展无疑略显单薄而浅近(王笛, 2001)。在人文主义地理学研究中,现象学主张研究被科学家普遍忽视的日常生活,不再仅仅满足于探究简化的、单一的、静态的、严整的法则,而是转向表达多样化的人类经验世界。这种转向使得地理学者认识到人与世界不再是认知与被认知的关系,而是相互渗透、相互影响,交织而不可分离(Relph, 1970; Malpas, 2001)。目前大陆地理学界关注并介绍现象学的有若干学者。张骁鸣(2016)提倡以现象学态度展开感知觉地理学叙述。刘苏(2016)通过参与式观察呈现了上海嘉定拾荒者的地方感与地方认同,同时,通过观察本地人与拾荒者之间的身体语言,了解地方芭蕾(place ballet)。规划专业的毕业论文中也关注到现象学,其中亦引用了西蒙(David Seamon)的《生活世界地理学——动、静和相遇》一书(李悦, 2014)。

现象学是一种洞察人与自我、人与人,以及人与世界之关系的新视角,认为知识不能脱离人的经验而存在。运用现象学的研究者可以通过“悬搁(epoché)”,摆脱既有“科学知识”的束缚,回到事物本身,即人获得的关于世界之经验(Relph, 1970; Seamon, 2013a)。不同的现象学家有着各异的现象学主张,其中,著名人文主义地理学家安·布蒂默(Anne Buttimer) (2015)认为至少有以下3种类型:纯粹现象学(代表人物埃德蒙特·胡塞尔)、存在主义现象学(代表人物莫里斯·梅洛-庞蒂)、诠释学现象学(代表人物利科)。现象学催生了新的地理概念,如地方感和地方芭蕾等,并产生了以主体反思式自述为地理知识或地方感表达的知识生成方法。本文将结合西蒙的《生活世界地理学》,介绍人文主义地理学与现象学的联系。

“生活世界”(英文lifeworld,德文lebenswelt)是人文主义地理学的重要概念,也是西蒙这本著作的关键词。在胡塞尔的思考中,生活世界是由语言使用者构成的社会共享的意义,这些意义塑造了人们的“常识”世界——一个“涵盖人们直接经验的世界”(Spiegelberg, 1994; Scruton, 1995)。例如,“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是农民在生活世界中所获得的经验,用语言表达出来,以成为共享的意义。梅洛-庞蒂认为,了解生活世界有助于人们避免彼此的曲解(丹尼尔·托马斯·普里莫兹克,2003: 55)。抱有现象学态度的科学家在听到老百姓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时,会将之理解为农民在生活世界中总结出的、可以指导农事的常识性的地理知识,而不会苛求农民运用“地温”“气温”等科学度量的相关概念。利科(2004)在《活的隐喻》中也指出,人们用语言表达对世界的认识,这本身就是诠释,理解诠释的隐喻,要了解表达者的生活世界。在西蒙笔下,生活世界是一种“日常的、理所当然的模式和环境”。通过现象学,他力图实现一个目的,即揭开“神秘的、尚未主题化的生活世界”(Seamon, 1979: 20),进而或可找到同人类经验相关的地方的知识。

尽管人文主义地理学出现了半个多世纪,中国大陆地理学者中也有许多人使用“地方感”的概念,但是真正运用现象学的地理学家寥寥,更不用说用它来指导地理实践了。人文主义地理学创始人段义孚认为,现象学对地理学实践层面的影响甚微,可能有2个原因:第一,既有的科学分析框架貌似已经充分满足了地理学家认识世界的需要;第二,大部分欧陆现象学学者是用德文、法文撰写学术著作,且词句晦涩难懂(Tuan, 1971)。而西蒙的《生活世界地理学》一书,研究方法精妙而生动。作者创造性地将现象学的相关概念运用于地理学语境,其鲜明的辩证思维无疑有益于研究者思考现象学与人文主义地理学的意涵,并对二者之关系略窥一二,这或将对中国大陆相关研究的进一步发展与实践具有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和借鉴意义。《美国地理学家联合会年刊》(现名《地理学家美国联合会会刊》)曾刊登一篇关于《生活世界地理学》的书评,该书评称,西蒙的这本书有益于地理学者理解人文主义地理学的概念和分析方法(Relph, 1980)。这也是本文引介该书的主要原因之一。

1 《生活世界地理学》的主要内容

西蒙现为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Kansas State University)建筑系教授,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克拉克大学读博士时,师从布蒂默(Seamon, 2015: 35)。师徒二人都是人文主义地理学的代表人物。本书素材主要来自他在克拉克开展的研究。西蒙透过现象学的视角,向读者生动而有序地展开人与生活环境交互作用的多彩画卷(Seamon, 1979: 15)。

全书由5部分组成。在第一部分,作者提出本书的研究话题是“日常环境经验”,即“一个人在他生存的特殊地理环境中所有的亲身经历”(Seamon, 1979: 15-16)。他鲜明地提出现象学研究方法的独特之处,强调了其悬搁和整体性的视角(Seamon, 1979: 17, 20)。第二、三、四部分依次对应本书副标题中的3个词汇:动、静和相遇。这3部分是西蒙全书论述的重点。在讨论“动”的部分,西蒙受梅洛-庞蒂的启发,不断反思“身体-主体”的概念,强调了身体自身有其独特的意向性和地方感。西蒙通过“身体芭蕾”和“地方芭蕾”两个术语,概括了人的日常环境中形成的“时空惯常”。正如斐洛(Philo, 1991: 79)所言:“西蒙‘身体芭蕾’(body ballet)和‘地方芭蕾’的概念提供了一种研究诸如城镇和市场等地理现象的引人入胜的新方法……这种和周遭的互动程度注入了更多的‘自觉意识’,即我们如何通过身体作为中介同世界‘邂逅’,以及我们如何获得一种意识的过程(如果可由教化所致的话),这种意识对于‘我们是谁和我们是什么来讲无疑至关重要’”。在讨论“静”的部分,西蒙将“身体-主体”的概念延伸至“情感-主体”,着重强调了“在家性”(at-homeness)这一概念。他列举了许多例子,得出“在家性”的5个特征,即展开“有根的感觉”“对特定空间的占有”“让生命蓄积力量”“环境舒适”和“人情温暖”等5个特征的描述。试想,宿舍里属于自己的那张床,可以带给自己“在家”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来自我们的身体,而非其他观察者的感觉。在讨论“相遇”的部分,西蒙强调了梅洛-庞蒂的“知觉”概念,并在这部分着力分析“作为经验的知觉时刻”。他列举歌德感知环境的例子,说明一个人对特定地方的喜爱很可能是在某个“作为经验的知觉时刻”下产生的。最后,西蒙将动、静和相遇进行条理化,以展现人类日常环境经验的普遍模式。

2 《生活世界地理学》的研究方法

西蒙批评传统地理学的机械主义特征。他认为行为主义地理学具有这样的特征,即将人的“动”理解为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例如,行为主义者认为,司机每当看到道路车辆行驶速度慢,就会更换到不拥堵的车道。但是这种简单的因果解释忽视了身体经验。有的司机对堵车的反感情绪小,有的司机驾驶技能好,这些司机都不会仅仅由于看到道路拥堵就马上更换行车线路。这个观点与另一位人文主义地理学代表人物雷尔夫(Edward Relph)的主张类似。雷尔夫指出,针对同一个空间,人所产生的地方感的界线不是截然的内与外的二分,而是模糊的,是随着我们意向的不同而不断变化的,他据此提出或有7个可能的层次(Relph, 1976: 51-55)。而在本书中,我们总结西蒙所运用的研究方法具有3个特点:第一,在众多生活经验中,仅仅通过机械因果的方法探索“普遍实质”是不充分的,有其不可避免的局限性;第二,说明现象是多样的、变化的;第三,探索人的意识中的现象构成。

首先,在众多生活经验中,不用机械因果分析方法探索“普遍实质”。这种普遍实质是人性的体现。西蒙在书中介绍了他开展的研究项目。他借助焦点小组和参与式观察,获得人们对日常环境的经验的、描述性的资料,进而从中看到一些 “普遍实质”,例如按部就班是一种日常习惯,是一种普遍的实质。参与者共19人,他们写出一周来与主题词相关的生活,事无巨细。他调查的被试性别比例大致相当(男士9名,女士10名),主要是年轻人(19~26岁不等),多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约90%)。然而,西蒙这本书刚出版,就有学者质疑他仅用19位被试的资料是否可以探究人类日常经验的普遍实质(Graber, 1981)。这显然是站在科学主义立场的质疑。而西蒙早在出版这本书之前,就撰文指出,人文主义地理学的方法与科学实证方法是不同的。在科学研究方法中,要获得合理的、普遍性的事实,其先决条件是数据要符合统计学的基本要求。然而人文主义地理学者认为,人具有内化的生活经验,这是一种普遍事实,即便是大样本的数据也不能判断这19个人中谁符合大数据体现的“规律”(Seamon, 1977)。一定程度上,概率论具有其“天生的”局限性。

其次,说明现象是变化的。在现象学中有一个重要的术语是意向(拉丁文intendere)。它是指我们所拥有的、与对象意识的关系(史亚娟, 2013)。而这种关系是人们同外在的持续不断的变化的“相遇”。西蒙用他自己的一个调查研究案例,说明人文主义地理学研究方法的这个特点。他先将被试分为4个小组,每周提前告知他们讨论的话题,例如为何喜欢特定的地方。然后,小组成员围绕给定的话题,谈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和感受,并反思以往的环境经验。小组成员畅所欲言,沟通彼此。通过讨论,大家开始重视习以为常的事物。继而,西蒙在讨论结束后将录音转录成文字。他积攒了1400多份零散的描述材料,这些材料呈现出每个被试的多样化的“意向”。以每个人讲述的个人故事作为探究结果,这种研究方法呼应了现象学的口号“回到事物本身”。

第三,探索人的意识中的现象构成。现象学最突出的特点是它的“构成”(德文Konstitution)。胡塞尔指出:“一切问题中的最大问题乃是功能问题,或‘意识对象的构成’的问题”(埃德蒙特·胡塞尔, 1986)。要理解现象学中讲的“现象”“本质”“直观”“明见性”“绝对的所予物”和“意向性”等,只有用原发的表述中的“构成”,才能理解出新意。西蒙在书的开篇引用了一位美国人自传体小说中的片段:主人公描述的一个日常生活片段,展示阳光下家人坐在一起享受午茶,听树上鸟儿啼鸣,沐浴温暖阳光,他们感到自己是上帝所创造世界的一部分(Coles, 1973: 6)。这些文字表述出来的“构成”,本身就直观地、明见地传递了主人公的地方感。还有什么科学的“指标”或“公式”比这些“构成”更能表现主人公自己的地方感呢?

西蒙在本书使用的研究方法及其特征只是人文主义地理学研究方法的一部分。我们曾在多年前发表文章介绍人文主义地理学研究方法的3个特征(周尚意等, 2005)。它们在逻辑上与本文提出的3个特征不矛盾,只是本文的3个特征紧扣现象学。也有学者认为,人文主义地理学的方法太关注琐碎的东西,也不注重社会等因素对个人的限制、约束(唐晓峰等, 2001)。因此我们也曾尝试将人文主义地理学与结构主义地理学结合,分析地方形成机制(周尚意等, 2011)。西蒙这本书的研究方法主要基于现象学。

3 《生活世界地理学》中的概念
3.1 生活世界中的身体-主体

“身体-主体”(body-subject)这个概念由梅洛-庞蒂引入。他在《知觉现象学》(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一书中指出,知觉是描述人类经验的重要语词(莫里斯·梅洛-庞蒂, 2001)。西蒙在本书中的许多部分都是从“身体-主体”为出发点,包括前文提到的被试小组成员对特定地方的描述、自传体小说主人公对家乡的描述等。它们是皮肤感受到的阳光温暖、耳朵听到的鸟儿啼鸣、坐着时感觉到的椅面硬度……“身体-主体”在《生活世界地理学》这本书中共出现了71次(详见表1),除了本书第一部分介绍背景、内容和方法外,其他各部分均有涉及。其中,在阐述“动”的部分出现的次数最多。

表1 “身体-主体”在《生活世界地理学》中出现的次数 Tab.1 "Body-subject": The number of appearances in David Seamon's book on A Geography of the Lifeworld

关于“身体-主体”的概念,需要明确2点。首先,身体是人类日常环境经验和意义的中心。失去了身体,人类的经验便无所依附,没有“身体-主体”,就无从谈生活世界。其次,身体是“活跃的”“智能的”。它有着自己认识世界和改变行为的主动性和倾向性,这一点有别于行为主义地理学的研究,后者将身体视为固化的。身体中有一种内在的能量,它通过前意识或潜意识作用于身体,使身体智能地和周围环境发生联系,进而建立一种“关于环境的普遍结构或本质态度”(Bannan, 1967)。总而言之,西蒙称“身体-主体”是“一种身体的内在能力,它智能地指导人的行为,如此,作为一种特殊的主体功能,以前意识的方式体现其自身。它通常以这样一些词来描述,诸如‘自动的’‘习惯的’‘志愿的’和‘机械的’”(Seamon, 1979: 41)。西蒙组织被试连续讨论十几周,交谈他们在生活世界中获得哪些“地方感”和环境经验。实验的最后,小组成员不断发现各自的身体-主体的世界。这就是莫里斯·梅洛-庞蒂(2003:191)所说的:主体性是人们既是超越它,也无法摆脱它的思想存在。

3.2 生活世界中的身体芭蕾和地方芭蕾

身体芭蕾和地方芭蕾是2个形象化的术语,它们既是地方感的形式,也是观察地方感的视角。身体芭蕾是人为了实现特定任务和目标要进行的一系列动作和姿势。身体芭蕾的特点是身体的动的过程协调一致,晓畅自如。“地方芭蕾”是许多身体芭蕾汇聚在一个空间中,所形成的众人动作之惯例。例如,中国许多人记忆中的菜市场场面是,小贩吆喝、过秤、装袋、收钱……这一系列麻利的动作,就是小贩的“身体芭蕾”。菜市场中消费者和小贩的“身体芭蕾”就构成了“地方芭蕾”。在这样的“地方芭蕾”中,老顾客习惯在密密麻麻的生肉摊位之间比较各家的货色;不时遇见老朋友,聊起新近的逸闻趣事;听到身后“借光喽”一声喊,那定是小贩的运货车经过,旁人的身体习惯性地靠向了路边。这3段地方芭蕾的描述,是摊位宽度设计、菜市场服务半径规划、市场内部道路宽度设计的依据。

在西蒙的书中,身体芭蕾的例子不胜枚举。例如有的被试说,他可以不看乐谱就能弹奏钢琴曲,他指尖的“舞蹈”已然成为惯常的身体芭蕾(Seamon, 1979: 41);再如,有被试说,他在走路时双脚会随着路面情况的变化而自动调整步幅(Seamon, 1979: 41)。还有被试说,有一天他原本要开车去牙科诊所,但是却不自觉地打转方向盘去往了上班的路(Seamon, 1979: 40)。西蒙列举这些例子,意在说明,身体的意识和心灵的意识交错且不可分。

在西蒙的书中还列举了许多地方芭蕾的例子。地方芭蕾是个体的身体芭蕾在时间和空间里有韵律地交织、变换的时空惯常。西蒙用历史人类学著作中描述的密歇根湖畔印第安村落故事,展现那里的地方芭蕾(Seamon, 1979: 57):破晓,妇女起床后就马上挑水、生火,为男人准备早餐,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则协助大人做事……地方芭蕾虽然具有相对的稳定性,但是围绕它会不断产生新的地方(意义) (Lewicka, 2011)。西蒙引用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一书中的一段叙述,呈现哈德逊街的地方芭蕾的混杂和交融(简·雅各布斯, 2005: 52-53)。用“地方芭蕾”表达特定地方的地理,既能体现该地方的规律性,也能体现多样性和其动态之变化。西蒙的这本书,从“身体-主体”出发,深入到“情感-主体”(feeling-subject)。地方芭蕾不仅是身体与环境的互动结果,也体现了人的情感与环境之间的关系,因此与情感地理、儿童地理、性别地理的话题有交叉(Meier, 2013; Boseovski et al, 2016)。

3.3 生活世界中的动和静

地理学研究的内容之一就是动(move)的事物,如人的迁移、交通流等。实证主义地理学的研究方法是记录人流、物流等的空间流动模式。以认知理论指导的行为地理学的研究方法是分析人与环境作用形成的心理地图,以及这个心理地图对行为的指引。但是现象学者或人文主义地理学者认为还有一些“动”并非按照心理地图来完成的。我们选择西蒙书中众多例子之一,说明心理地图不能解释人们惯常性行为的发生。有一天早上,一位被试起床后,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忽然她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要上课的教室(Seamon, 1979: 39)。她说这段路乘车要经过许多站,步行的路也有许多转弯,然而,她都不记得是如何走来的。这个例子说明:第一,人在空间中的“动”不一定是按照心理地图来完成的,而是按照身体的习惯完成的;第二,身体与环境之间互动形成的习惯并不一定形成心理地图,或者说身体与大脑意识并不必然有直接的因果作用;第三,习惯性的“动”只是发生在一定的时空条件下。从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理解“动”的3个特性:惯常性、身体独立性和时空延展性。有人会说,这种“不走脑”的事情不值得研究,但是,如果这种惯常的身体行为经常发生,人们就有必要发展新的视角来描述,这就是现象学。

地理学研究的另一个内容是静(rest)的事物,如农田景观、城乡聚落等。对于人们而言,这些大地景观是否令人满意,产业分布或聚落区位是否合理,判断这些需要经验。有的人接受了地理科学的教育,有一套判断依据。还有许多人没有受到专业教育,则大多依靠日常生活的经验来判断。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生活经验,要进行合理的判断,就必须依靠前面提到的“在家性”经验。这样的经验,往往不是科学家的术语可以描述的,它们通常难以言说,但常常被人们认为理所当然,或者是忽视不见的。但是,倘若身处某种环境,人们便会觉得有一种在家的感觉。西蒙列举了一位被试参观了博物馆,发现里面有一段台阶设计得很巧妙,评价的依据是他觉得脚走在台阶上就像走在家里的台阶一样让他感到舒服(Seamon, 1979: 41)。这种判断虽然貌似“不科学”,但却行之有效。除了“舒服”之外,“在家性”的另外4个维度也可以帮助人们理解和判断生活世界中的“静”。

如今,地理学研究内容中的动和静两方面已然不能截然地分开。因为人们有了对特定地方(静的要素)的判断,就会呈现出非嵌入或再嵌入,具体表现为逃离一个地方,或者迁入一个地方。动与静的辩证分析,有益于人们深入思考和解释地理问题。此外,西蒙在几年前写的文章中指出,地理学特别要研究个人、环境、社会以及文化等方面的特定的动、静的辩证,例如在移动性研究领域中的移民研究、迁移研究、流放、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等。在同一物理空间中生活的不同群体在生活方式上有差别,这就带来了地方芭蕾中的冲突和对立,不同群体地方芭蕾的“动”是值得研究的(Seamon, 2013b: 11-12)。

“相遇”的例子将在下一部分进行介绍。

4 《生活世界地理学》对空间实践的启发

在《生活世界地理学》一书中,作者在每部分都会用一个小节的篇幅,论述本部分内容与空间实践的关系。这本书一定程度上为西蒙在建筑系执教奠定了理论基础。城市规划和设计是对基于身体-主体的生命空间的实践行为。也就是身体芭蕾和地方芭蕾不同程度上作用于对人及其生存空间和居住空间的规划过程。因此,规划和设计的合理与否仅仅考虑理想条件下的价值、效用和逻辑是远远不够的,其中,对于身体芭蕾和地方的影响和作用亦不容忽视。雅各布斯以“城市中一颗跳动的心脏”作为比喻(Seamon, 1979: 64),说明倘若地方芭蕾改变了,城市的心跳节律将不可避免地受到扰动。

4.1 城市规划和设计要考虑身体维度

西蒙在书中介绍了一个基于身体维度的交通规划故事(Seamon, 1979: 61)。那是20世纪70年代,为了提高城市交通的通勤效率和减少因拥堵而造成的资源浪费和空气污染,洛杉矶政府制定并通过了一项动议,将一条非机动车道改为机动车道。城市规划师论证,这项改变非常值得,他们预计市民将会因此而改变出行惯例,以优化此地的交通状况。然而,这项动议接连不断遭到市民投诉,5个月后便被撤销,原因是该建设方案忽视了当地居民熟悉的基于身体维度的日常生活经验,即人们习惯这条道路有一条非机动车道(Lindsey, 1976)。虽然报告中没有具体介绍当地居民如何表达这条非机动车道在他们日常生活经验中的地位(sense of place),但可以想象,保留非机动车道可以使骑行人感到安全。在这个例子中,市民作为局内人(空间的利用者)参与到交通规划的抗议中,这说明规划师不一定比当地居民更了解自己需要什么样的交通空间形式。

4.2 社区规划和设计要考虑身体的相遇

和谐的居住社区的保障之一是社区居民彼此熟悉,在熟悉的基础上建立基本的信任。为了促进居民之间熟悉,社区中实体环境的规划设计需要有益于促进居民之间的互动和交流。西蒙在书中提到地方的破碎化。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地方芭蕾,如果地方芭蕾被社区实体空间隔离成碎片,就不利于人们“相遇”,从而使得人际关系疏离,社区缺少安全、生机和活力。因此这也启发规划者在分析职住分离或者住宅区和购物区相分离的情境时,要充分考虑到地方芭蕾的重要意义。西蒙认为,相关实体空间的设计可以增强人们对于社区的空间意识和感受。例如书中提到的相关设计有街道模式、门廊设计、自然障碍和环境的其他特征等,以上均可尝试用以提高人们身体的相遇与交互(Seamon, 1979: 65)。人彼此之间身体的相遇(通过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等实现)会增进人与人的信任。一人常与邻里乘电梯相遇,彼此虽不交谈,但是从邻居每次进出电梯礼让的姿势就会逐渐建立起对邻里为人的基本了解。

最后,我们借西蒙引述的一段话作为结语——“(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了解的方式,一种力图不忽略什么,也不强加什么的方式。世界是一个整体,正如它被给予时一般。(我们)要仔细地照顾到地方和情境的特殊性,要试图看清楚究竟是什么’”(Relph, 1981)。

The authors have declared that no competing interests ex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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